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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独家】俞汉青院士:以新质生产力赋能环保产业绿色价值转型——在研促会环境经济政策与环保产业转型发展战略研讨会上的演讲
发布时间:2026-10-30
来源: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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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近日在北京举办了“环境经济政策与环保产业转型发展战略研讨会”。与会代表聚焦“环境经济政策”与“环保产业转型”两条主线,从战略高度研判环境经济政策优化方向和环保产业转型发展趋势,针对新时期环保产业需求侧变化后的供给侧变革,以及环保产业科技、管理创新等议题进行了深入研讨。现将部分代表发言整理编发,供读者参考。

俞汉青,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副会长

伴随美丽中国建设进入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新阶段,环保产业亟须跨越需求饱和、同质化竞争等结构性断层,实现同步转型。新质生产力作为先进生产力质态,与环保产业在价值导向与核心内涵上高度契合,有望成为环保产业绿色价值转型的核心动力。

一全形式刚需:环保企业对新质生产力的需求

“十一五”到“十四五”期间,我国生态环境保护取得了历史性成就,环保产业也相继经历了新兴、支柱、资循、绿色的时代转型。《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提供更多优质生态产品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环保产业迎来价值转型的现实考验。但现实与目标之间、微观体感与宏观规划之间依然存在较大差距,环保产业仍然面临着需求、技术、资金、竞争的四大结构性矛盾:环保基建高峰已过,污染治理存量市场趋近饱和;高端环保装备国产率有待提高,技术商业化转化难度较大;环保项目回款周期偏长,融资渠道仍需进一步拓宽;产品多聚焦中低端赛道,同质化竞争严重,不少企业面临增收不增利的压力。

环保产业想破解困局,须向“专精特新”的价值创造方向破壁。新质生产力强调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和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有望成为破局关键。更重要的是,环保产业与新质生产力在底层逻辑、核心内涵和基础架构上高度契合:均以绿色发展为价值导向,以科技创新为驱动引擎,以开放架构为转型前提。因此,新质生产力是环保产业绿色价值转型的核心动力,环保产业则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应用载体。

对环保产业而言,新质生产力不应仅是概念,必须成为“立竿见影的现实生产力”。其赋能环保产业转型具有三大核心要义:一是理论上的认知转变,将环保从“成本项”转变为“价值项”,确立绿色本身就是生产力的新范式;二是技术上的创新驱动,依托空天地一体化智能感知网、人工智能算法等前沿技术,构建精准高效的智慧治理引擎;三是产业上的模式跃迁,推动环保产业从单一污染治理向资源循环利用、绿色能源供应等绿色低碳新赛道拓展,依托数字化、智能化手段增进民生福祉,实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双赢。

二产学协同:新质生产力来自高校科研机构

新质生产力需要专利、数据、人才、平台等创新要素协同配置,这些要素主要来源于高校及科研机构,唯有与企业产业化能力深度结合,才能转化为“新质现实生产力”。反观环保企业,普遍存在“四重四轻”的短板:重技术轻理论、重工艺轻原理、重设备轻软件、重实用轻中试。因此,校企合作绝非简单的单向技术输送,而应致力于构建共同目标、共同语言和联合验证机制。企业想要从高校及科研机构获取有价值的技术,主要有三大途径:企业寻源、深度绑定、源头孵化。

(一)企业寻源:甄别有应用前景的成果

要从高校及科研机构获取真正有价值的技术,企业必须具备源头把关能力,精准甄别“只发表了论文,尚缺少真实工况验证”的成果。企业可以从产业真实痛点出发,通过重点实验室、成果转化平台等渠道进行团队寻源,最后结合技术成熟度(TRL)评估筛选出有应用前景的成果。

例如,面对市政污泥处置瓶颈——填埋邻避效应显著、焚烧成本高且排放强、土地利用受限等问题,有环保企业关注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团队的“污泥单原子”资源化研究工作。该团队巧妙利用污泥的多元素协同升级制备单原子催化剂,实现了超高类芬顿催化性能,并在10个省份的23个水厂验证了技术的普适性,有望大幅降低污泥处置成本。目前该技术已获京东方等产业资本支持,正加速进入工程化验证。

(二)深度绑定:企业深度绑定核心技术

更为关键的是,产学研合作模式必须从单次交易走向长期利益共同体。通过专利许可、专利转让、联合横向研发、技术作价入股、共建联合实验室或企业研究院、团队引进、平台共建,完成企业与核心技术的深度绑定,实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三)源头孵化:国仪量子的产业化之路

源头孵化要求建立“小试-中试-现场示范-工程化落地-商业化迭代”的长效机制,在真实工况中优化参数,以里程碑考核为节点,通过收益反哺研发,形成校企的常态对接,最终完成从实验室样品到市场化产品的跨越。

国仪量子的产业化之路,就是产学研源头孵化的经典样本。其技术与人才源头可追溯至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杜江峰院士的自旋磁共振实验室:团队2003-2015年率先实现自旋量子干涉仪、单分子磁共振等国际领先突破,将测量灵敏度提升至单分子级别,空间分辨率提升百万倍。团队通过技术作价入股、知识产权移交与长期持股等机制,形成“技术、人才与股权”深度绑定的利益共同体,完成从基础研究、成果转化到产业化的源头孵化,并于2026年成功登上科创板。

三融合拓新:环保产业与新质生产力的融合

立足行业现实,环保产业与新质生产力深度融合,可以从纵向深挖、横向跨界、技术升维、难度上移、空间拓展五个方向协同推进,推动环保产业逐步从末端污染治理的成本型行业转变为绿色高质量发展的价值型产业。

(一)纵向深挖:从花钱治理到资源盈利

传统环保产业长期定位为污染末端治理,本质是“花钱消污”,治理过程环境效益强,经济回报偏弱,商业模式高度依赖政府项目采购,抗风险能力不足。纵向深挖,核心是重构污染物价值逻辑,把治理对象从单纯的污染物转变为可回收、可利用的资源产品载体,推动治理行为逐步实现经济价值自洽。

随着芯片、半导体、光伏及新型显示产业扩张,含氟废水排放问题日益突出,排放标准日趋严苛。在“达标排放+资源循环”双重诉求下,沃乐科技构建了全新资源化链条:将含氟污泥转化为人造萤石粉,进而制备电子级氢氟酸,副产氟石膏用于生产石膏建材。这一模式改变了传统环保“花钱治理”的被动局面,走向“盈利的资源化”新赛道,支撑战略性新兴产业达标排放、降低环境风险、提升资源利用效率。

(二)横向跨界:绑定“双碳”与新能源

环保产业的边界不应局限于污染治理,要主动横向跨界,深度对接“双碳”战略与新能源产业,成为新型能源系统的重要调节器。新能源发电具有间歇性、波动性特征,风光大规模并网对储能、碳循环、污染物协同控制提出全新需求,这正是环保产业跨界切入的机遇。

上海“湿垃圾”制备船舶绿色燃料是环保、能源、化工与航运多重跨界的典范。通过湿垃圾厌氧发酵提纯生物天然气(2400万立方米/年),经管网汇集输送至华谊集团制备绿色甲醇,最终由上港集团用于船舶加注。这意味着环保基础设施不再是废物终端处理场,而转变为绿色能源产业链的起点。其核心价值不在于甲醇本身,而在于通过跨界串联实现了产业链的重组与价值重塑。

(三)技术升维:把经验变成数据产品

长期以来,环保工程高度依赖工程师和运维人员的经验积累,治理方案、工艺调试多依靠试错与经验判断,标准化、规模化复制难度较大,行业知识沉淀效率偏低。技术升维,就是依托数字化、人工智能技术,推动环保行业经验的数字化转型。

瀚蓝环境专注于生产与运行的智慧化,构建的“无废城市数字大脑”使人工工作量下降87%,“城市防内涝应急系统”提升预警处置效率60%以上。环保企业正从传统工程商向“智能硬件+算法”服务商转型,将曝气加药经验模型化、检测运行数据资产化,探索工艺包标准化封装、软件按需订阅等新模式,实现从卖设备到卖服务、卖数据的价值跃迁,让工程投入转化为持续收入。

(四)难度上移:做“专精特新”破壁者

我国环保行业长期存在低端装备同质化竞争现象,大量企业聚焦成熟工艺、低门槛项目,高端材料、核心反应组件、精密环境检测设备仍存在短板,部分领域“卡脖子”风险制约产业升级。难度上移,就是引导环保企业向高难度、前沿性、硬核技术攻关转型,走“专精特新”发展道路。

我国每年农药使用量超400万吨,传统无机铜药剂(如波尔多液)存在铜含量高、金属残留、易产生药害、混配性差等痛点。科研人员通过“块体-纳米-单原子”的技术路径,研发出单原子波尔多液农药,将铜用量降低90%以上,且接触面广、无药害、混配性好。这种从产业底层技术实现的源头减排,既化解了农业发展与环境污染的矛盾,又提升了农产品安全水平,是环保理念向农业领域延伸的“专精特新”范例。

(五)空间拓展:跟着“一带一路”出海

我国环保技术、成套装备、工程服务经过多年大规模本土市场检验,已形成完整产业体系。空间拓展,就是跳出国内市场单一空间,依托“一带一路”开展国际化布局、实现出海错位竞争。面对东南亚环保基建提速、中亚水务工业治理、非洲水务固废电力缺口及拉美矿业工业环保需求,中国企业能够凭借技术与装备优势积极布局。

盈峰环境以“本地化制造+新能源装备”模式服务60余个国家和地区、超23万台设备稳定运行;光大环境以“焚烧+发电”国际化战略在越南、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地落地垃圾焚烧发电项目。这些实践在倒逼技术革新、提升管理韧性的同时,塑造了国际品牌,推动中国环保产业深度融入全球绿色治理体系。

四结语:“三大重塑”助力产业绿色价值转型

环保产业与新质生产力的融合,绝非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场覆盖发展理念、创新体系与商业模式的系统性产业变革。面向未来,应当以“三大重塑”为抓手,推动环保产业深度融合新质生产力以实现绿色价值转型。

一是认知重塑,锚定价值方向。彻底摒弃环保是“纯投入、无产出”的旧观念,确立“绿色即生产力”的新范式,将生态环境优势转化为经济社会发展优势。

二是生态重塑,凝聚创新合力。打破产学研之间的壁垒,构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创新联合体,让高校的“书架”成果真正走上企业的“货架”,形成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创新生态。

三是模式重塑,驱动产业跃迁。推动环保产业从单一末端治理向全生命周期绿色管理转变,从工程驱动向技术、数据、服务驱动转变,从国内竞争向参与全球绿色治理转变。

唯有如此,才能让新质生产力在环保产业落地生根,让绿色真正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鲜明底色,以价值作为高质量发展的转型动力,为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中国贡献更大力量。